
位於香港地質公園範圍内的西貢西灣被譽爲港版馬爾代夫,海灘水清沙幼,岸邊有著特殊的岩石地貌,絕美的景色備受遠足人士鍾愛。然而,受到先天性的地理條件所限制和都市發展所影響,大多數的原居民已搬離村落,現時定居在西灣村的居民寥寥可數,村内亦只有幾間士多店舖和一間教堂運作。2017年,「西灣有機農莊」在西貢區社區中心、團隊成員與村民共同開展的「西灣地區復育計劃」之下誕生,一步一步建構屬於西灣村的理想發展藍圖。
往返「西灣有機農莊」的方法只有兩個,一是乘坐小巴或的士抵達西貢總站或西灣亭,然後步行約四十分鐘山路至農場,沿路可遠眺萬宜水庫的景色,然而從西灣亭到農場的路程崎嶇、地勢險要,需要翻越陡峭危巖的山嶺;二是從西貢或黃石碼頭乘搭街渡至西灣村,但受潮汐影響,街渡只能夠在風浪較爲平靜的季節行駛,西灣亦不設碼頭,下船時需要澗水而行,可以想象在如此地理環境之下從零開始建立農場及運送物資是項艱巨的挑戰。
難忘驚險一刻 於挫折中重新建立
沿遠足徑步行至農場的途中,西貢區社區中心的署理總幹事、復育計劃的負責人陳培昌先生驟然停下步伐,於一棵樹前駐足,感觸良多地說:「仔細看這棵樹可以看到樹身有一些刮痕,就在這段斜坡上曾經發生過一次嚴重的意外︰當時我在農場工作時收到同事的來電告知,正在運送物資的履帶車在斜坡上突然失控,最終撞向眼前的樹幹,駕駛履帶車的同事亦因此而受傷,需要召喚直升機服務運送受傷同事到醫院治理,幸好身體上沒有造成嚴重的傷口,但從此爲農場的同工心靈蒙上一層陰霾」。
除了在遠足徑上險象環生的經歷,對於農民來說,颱風豪雨的極端天氣是令人感到挫敗的不確定性因素,往往一番心血就在瞬息間被摧毀,2018年的超強颱風山竹更是香港農友的集體噩夢,西灣並未有僥倖逃過天災的魔掌。「山竹過後西灣海灘的大量沙質被捲走,岸邊的大樹隨沙石流失而連連倒下,連西灣的直升機坪亦被打至粉碎;農場的基建更被吹毀,農舍亦受水浸影響淹沒至人高」,當時農場兩年來的心血即毀於一旦。
從廢物中尋寶 鄉郊慢活體驗
西灣不像其他香港的鄉郊發展計劃一樣擁有龐大團隊、學術界及資金等的支援,陳先生戲稱「西灣少資源、少學識、少支持,只靠人的熱心」,山竹過後有幸成功招募到一群熱心的義工幫忙重新建立農場。位於出水田原有的農舍改建成草寮,配合草寮前方的一片稻田,吸引了不少游人駐足圍欄外拍照留念。
面對物資短缺的西灣有機農莊,農場同工選擇善用當地的物資。來自香港東邊的海浪為西灣海灘帶來不少海洋垃圾,然而對於農夫來説這卻是他們的寶藏,每次拾獲有用的物資都如獲至寶,清洗乾淨後便能循環再用這些物資,為廢棄的資源創造新的價值,例如支撐草寮的竹枝亦是海洋為農場帶來的「禮物」。
西灣村的通訊網絡不及市區完善,小小村落沒有城市輝煌繁華的街景,更沒有五光十色的娛樂,農場同工日常的生活用品和食物均需要依靠休息日來往市區的機會一併帶回村莊;鄉村的生活雖然刻苦但簡樸,農夫完成一天的工作後便到沙灘休息暢泳,運氣好的話更可以捉海魚當作晚餐。儘管鄉郊生活不如城市般多姿多彩,樸實無華的日子比起紙醉金迷的都市生活更勝一籌,雖然沉悶乏味,卻帶來平凡而簡單的幸福感。
復耕同時復育生態 有機方式提升保育效益
農莊對於各個田區的分佈及整體的規劃均別出心裁。在規劃時期,復育計劃的團隊特意向村民了解過去西灣的農耕面貌,以助回復最貼近西灣原貌的一面,並沿用了過去村民對農田的稱號。爲了提升農莊的生態價值,農場的不同角落設有蜜源植物區及兩個生態池,為兩棲類、爬蟲類、蝴蝶及甲蟲等的生物提供棲息地。除此以外,西灣地區的香港原生海岸品種、同屬國家重點保護物種—華南馬鞍樹,亦是計劃中指定保育的品種之一,農場在開發耕地時保留了華南馬鞍樹,並為灌木周邊範圍加以保護,故在開發農地同時保留該地的生態價值。
「在計劃的第一期,農場主要種植葉菜類的作物,但銷情未如理想,同時亦耗用較多人力管理農場,經過慢慢摸索及調整後,在計劃的第二期開始嘗試種植多年生作物和咸水稻,如一些西灣特有和香港常見的中草藥品種,較爲容易管理之餘又可以減少旱季的灌溉量,以應對缺水的問題。」陳先生亦發現體積較小及方便食用的作物,如車厘茄,容易受到遠足人士青睞,因此亦轉爲種植較多輕型的農作物以迎合顧客的口味。

農場的另一特色作物為咸水稻,此與西灣的獨特地理條件有關,在雨季時農場會出現海水倒灌或回湧至河道及農田的問題,因此農場田區選址在河口地勢較高的地方,地勢較低的地方會選擇種植耐鹽份的植物以減少雨季水浸帶來的影響。咸水稻是對海水鹽份有耐鹽性的水稻品種,受潮水浸沒數小時亦不影響生長。咸水稻一般生長期約需時一百二十日,颱風和寒流會影響出芽,所以會在立春時分於濕田播種育苗,然後在榖雨前插秧,在稻秧開花前需避免受風吹田;大約種植至十月末至十一月初便迎來收割的時節。

昔日西灣村是個漁米之鄉,一年可生產兩造稻米,儘管農地已棄耕將近半世紀,亦不難在山坡上尋找到昔日農業興盛的痕跡,貯水庫的遺址、雜草繁生下的梯田和修整過的河道,標誌著一個時代的興衰,隨著時間變遷和香港城市發展帶走了西灣村的繁榮,傳統的漁農業在現今講求利益和效率的香港已逐漸式微。
以有機農業為基礎 發展與保育兼備的鄉郊發展模式
2010年商人魯連城被揭發在西灣上村收購約十萬方呎農地大興土木作私人用途發展,後來經過環保團體及各界人士的抗議,之後經歷西灣被納入郊野公園範圍和西灣村民封村的一連串風波[1],使香港各界重新審視鄉郊土地發展與保育的命題。過去香港整體的土地發展模式傾向為都市化的單一發展模式,鄉郊地區一直以來欠缺長遠的發展規劃,原居民在面對經濟層面的考量之下選擇以一貫房地產發展的方式開發土地。
回歸到目前的西灣地區發展,開展「西灣地區復育計劃」及發展有機農莊的目的不僅是透過有機農業生產提供經濟收入及食用安全的糧食,更希望藉有機農業重新活化荒廢已久的農地,達到生態、泥土及水文保育,並提升對土壤結構的保護;同時兼備文化保育的意義,透過回復農耕時期地面貌以重新講述一段屬於西灣地區失落已久的歷史,兼具教育意味。另一方面,以可持續的發展模式重新使用閒置土地,增加西灣地區的經濟活動及發展農業旅遊,從而改善村民的生活水平和經濟收益及社區的基礎建設[1]。發展有機農業無論對生態、經濟及社會方面均為鄉郊地區帶來正面的影響,而西灣的復育計劃正正與近年國際間所提倡的「里山倡議」──主張於自然環境中建構社區和諧共容的發展模式相符;它所提倡的理念「社會—生態—生產型地景」 (socio-ecological production landscape)藉可持續的景觀管理模式保障生態系統、保育生物多樣性,從而達到人類和自然環境的協調平衡。
到底香港的土地發展模式是否只能局限於單一的房地產開發模式?經濟及土地發展與生態、文化保育又是否處於二元對立面?相信以有機農業為基礎的「西灣有機農莊」為香港社會提供了一個不一樣的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