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部都會區」是政府繼提出「明日大嶼」後,近年來其中一個牽涉面積最大的規劃項目,計劃將本以鄉村群落及自然植披為主的元朗區及北區發展成連接內地的大都會及商業樞紐。香港大部份農地和魚塘集中在新界北部,意味著漁農業或許需為都市化讓路。作為切身受影響的一群人士,到底本地漁農戶如何看待「北部都會區」發展?「北部都會區」對他們來說是機遇還是阻礙?本刊特意邀請四位漁農夫就此議題發表他們的感想與看法,讓讀者以另一角度重新看待本地漁農業發展。
新界本地農有機耕種蔬菜產銷有限責任合作社 理事長
黎記有機農場 負責人

黃七娣女士
──紮根上水超過十年的有機農夫,農場範圍兩年前被政府收回用作發展
千金難買耕種情懷,安排復耕遙遙無期
「以前這一片區域都是我的農場範圍。」人稱「七娣姐」的黃七娣女士帶領筆者重返她的農場舊址,語氣難掩唏噓之情︰「政府收地之後,這裡便夷為平地。」
七娣姐生於內地,二十年前來港定居,於上水燕崗村開墾田地,成立黎記有機農場。形容七娣姐「獻身」有機農業絕不為過,她自發組織北區十多個農戶,成立有機農業合作社,協助會員批發、銷售及申請有機認證,決意打造信譽優良的「本地有機」品牌。正當事業開始步上軌道,七娣姐卻於2020年收到惡耗──政府即將徵收燕崗村一帶農地,黎記有機農場不能倖免,她曾經向有關部門反映意見,希望尋求一個雙贏的折衷方案,然而當局最後未有讓步,推土機還是無情地將她多年栽培的作物和果樹連根拔起。
「政府給了我一筆不菲的賠償金,但我沒有收下。」她堅持政府必須為受影響的農民重新安排耕地︰「政府承諾會為一眾農民安排復耕土地,可是直至今天我們仍未獲分配農地,有別於其他職業,農夫手停口停,沒有農地就失去收入。」
儘管七娣姐曾經親歷被收回農地,對於政府計劃擴展新界北部發展範圍,她的立場並非全盤反對,她明白並理解年輕一代面對樓價高漲及居住面積過小的難題,認為犧牲鄉郊土地用作住宅發展是難以避免的選擇,只是希望政府在制定規劃政策時,能夠將農業發展考慮在內。


三實樹農莊 負責人

葉子俊先生──擁有大學學位的新一代知識型農夫
夕陽行業再思考
有別於大眾對農民的既定印象,三寶樹農莊負責人葉子俊先生年紀不大,談吐斯文,只有一身健康黝黑的膚色有點像一個農夫。葉先生在加拿大修讀地球科學,回港後在銀行工作,後來他愈漸感到金融業並不適合自己,毅然辭去穩定的工作,自此投身農業,成為香港少數具高學歷背景的知識型農夫。他不惜重金投資農場,搭建兩個大型溫室,主要種植番茄及青瓜,他積極與不同的零售商合作,不少連鎖超市貨架上皆可見三寶機農莊的出品。
《北部都會區發展策略》明言政府將會在尖鼻咀、南生圍、豐樂圍、三寶樹、蠔殼圍等一帶收回私人濕地和漁塘,興建保育公園,而三寶樹農莊正位於上述範圍。葉先生表示暫時未有收到收地的消息,但表示若他日政府要求徵收農場範圍,他絲毫不會感到意外︰「政府會在這一帶收地發展?那也是沒辦法的事,我們又沒有太多發言權,可惜嘛,自然是可惜的,畢竟我本身非常喜愛大自然……不過我並不會形容發展為一件壞事,始終Urbanization(城市化)是必然發生的事,而香港亦正正因為其先進的城市配套聞名於世。」
對於政府徵收漁農用地作個別發展,葉先生並無一個明確立場,不過他期望香港漁農業未來能夠有不一樣的發展︰「經過疫情之後,我認為我們要學會改變,漁農業能夠確保本地糧食穩定供應,而且也較容易監控食物品質,對於維繫整條Food Supply Chain(食物供應鏈)是相當重要的。」他坦言漁農業在香港被視為夕陽行業,但寄語同行「不要放棄」,堅持下去終會迎來轉機。
結束訪問時已將近黃昏,夕陽西下的農場別有一番風味,葉先生告辭後便回到溫室工作,也許這位年輕的農夫正如他所言,默默地為本地農業迎接新的晨曦。
有機海產發展先導計劃 負責人
王翼翔先生(左)、羅廣財先生(右)──本地有機海產養殖先鋒


背靠內地,面向世界的本地漁業新轉機
自本公司於2010年推出有機水產認證服務,多個水產養殖場陸續取得有機認證,但當中大多養殖場都以生產淡水魚類及河鮮為主,直至2020年香港終於誕生首個有機海產養殖場,「有機海產發展先導計劃」負責人王翼翔先生及羅廣財先生擁有二十多年海產養殖經驗,養殖場位於東北海域的吉澳澳背塘,現時主要養殖有機馬氏珠母貝。
從有機養殖的角度看,養殖海產比飼養淡水河鮮難度更大,由於海水屬於開放式水體,只要鄰近海域設有常規魚排,便有機會造成污染。吉澳澳背塘位置偏遠,人跡罕至,方圓十里只有王先生及羅先生的魚排,加上海水水質清澈,成為一處得天獨厚的海域,孕育出全港唯一的有機海產養殖場。
王先生視北部都會區發展為將來的契機,由於馬氏珍珠貝貝苗由中國內地入口,王先生及羅先生素來與內地供應商有緊密來往,王先生認為改善北部交通基建能夠促進兩地貨物流通,內地擔當廉價原料提供者,而香港則成為養殖及市場推廣的基地。不過王先生亦坦言北部發展對香港水產養殖業帶來潛在隱憂︰「我們的海產售二十元一斤,人家的海產只售五元一斤,消費者會如何選擇?我們憑什麼比得過內地漁民?」儘管前境變化莫測,王先生依然寄語香港漁民堅持初衷,化危機為轉機。
滙河水產、滙河有限公司 負責人
余嘉灝先生──靈活變通的養魚人


尋覓本地漁農業可持續生存空間
駛進與深圳只有一河之隔的文錦渡,筆者來到此程最後一站──滙河水產。魚場的名字別有深意,「滙河」有滙聚百川之意思,百川交滙,聚集成海。魚場負責人余嘉灝先生管理魚塘接近十年,主要養殖羅非魚和寶石魚等淡水魚,滙河水產是香港首批取得有機認證的水產養殖場,余先生多年來一直堅持以有機方式養殖魚類,為顧客提供安全優質的河鮮。
然而,在香港單靠賣魚難以維生,余先生多年前已經洞悉市場先機,成立滙河有限公司,提供運送到戶的食材,除了售賣自家魚場出品的水產,還與其他本地有機農場合作,讓消費者提供足不出戶便可以買齊魚類及蔬菜等所有飯桌菜餚。余先生一直保持靈活變通的精神,在艱難的養殖道路上披荊斬棘前行,而面對政府即將開展的北部都會區發展計劃,他並不視之為阻礙,甚至認為發展可以帶來新機遇。
「香港不少農場和魚塘沒有平整的車道可達,即使你能夠每日生產數以千斤的蔬菜和魚產,你可以到哪裡進行銷售?」對於未來本地漁農業發展,余先生別有見地︰「一個地方愈是高度城市化,城市居民就愈嚮往『農家樂』,反而開闢漁農業的另類商機……在香港,漁農業的生存空間並不在於生產與銷售,而是發展休閒教育及精品農業。」
正是抱著這種迎難而上的精神,余先生才得以在困難重重的漁農業界另闢蹊徑,讓有機漁業川流不息,細水長流。
結語
四位漁農夫對於影響切身的都會規劃並非如大眾想像般一面倒反對,有人更視之為機遇。不過一致的是,大家皆認為都市發展與承傳漁農業之間應盡量平衡,達致雙贏局面。誠然,以上四位受訪者的看法並不能代表整個漁農業界,至於漁農友未來所面對真正情況,是荊棘滿途還是柳暗花明,也許仍是一個未知之數。